棋手

我的手在挪动某个棋子,以便使它在整整齐齐的秩序中找到一个破坏的缺口,或者造成动乱。很多时刻我都在盼望出现奇迹:在某种无序中出现有序和理性。现在,这张棋盘为我提供了典范。它规规矩矩,有条不紊。从横的方面看,十条黑线均匀地划分开一张灰色的纸,而竖的方面也有九条黑线与之配合:整块棋盘遍布正直而端庄的方格。我的对手很有水平,他移动了其中一个小卒,他让小卒向前拱了一步。在试图压制住自己心中的失望与愤怒时,我认真端详了对方的手。那上面绒毛密布,如一座象征的森林,充满了智慧和力量,也充满了深刻和文雅。有一丝香气从皮肤的网眼里透露出来,我想它类似于檀香。他挪动棋子的动作极文静,只用三个手指,轻轻抬动小卒的边缘,而后谨慎地抬着它前行。这很像是孩子的父亲轻微得如猫一般的慈爱。棋盘特别冷静和沉着,它并没有在地板上移动哪怕一下。

在下棋之前我的对手问我是否愿意杀一盘。我远离妻和子,身边没有温柔和气息和肌肤。我点了点头。但当时我并没有想象到棋盘正好是我的一种理想,因此,看到他拱卒的时候我十分吃惊。他把卒子拱了一步,现在,红色的小卒正站在河岸上,他在河岸观望着流水,可能很像当年的某一个说出了格言的圣人。汹涌的河流在某种不可感觉的时空中东去或者西去,我无法知道这条河究竟有多宽,或多长、多深,正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挪动了一下那只黑色的炮一样。在这条河流无声息地流向平原的时刻,我的手紧张了一下,黑色的炮口于是对准了河流对岸那一大片宽阔博大的帝国。硝烟其实已经出现,因为炮弹早就被装进了滑膛。

只有两个动作,我们面前的棋盘即已消失,无数的僵化的木块-那些来自绿色森林的生命即开始左冲右突。

1989年5月24日,陇南教育学院中文系办公室